2019年下半年經典導讀:訪談魯貴顯老師

受訪者:魯貴顯(輔仁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)
訪談人:陳弘儒(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)
訪談時間:2019年10月5日

陳弘儒:

謝謝魯貴顯老師願意帶給我們盧曼(Niklas Luhmann)的經典導讀。原本的方式是依照題目而依序回答,但經由老師的說明,我就以自我介紹做個設定起個頭,請老師讓溝通進行下去。

魯貴顯:

自我介紹往往比介紹一個理論來得困難。為了讓別人理解某個人,就必須有所簡化,這事實上就是創造出可接受的誤解。不過,一旦有了暫不被質疑的誤解,就可以接著再說些什麼,問些什麼。這就是關於個人的溝通。我們對於導讀人的某些認識,也引發一個假設:「這個人」到底是誰?想說什麼?於是,溝通之外,出現了某個所謂「真正的」、有待探索的個人。為了儘量讓溝通的旨趣保持在理論的論題上,不妨暫時跳過對導讀人的介紹。

《社會系統》這本書的作者,魯曼(Niklas Luhmann),大概就是以類似上述的方式回答所謂「作者」這件事。作者,這個在寫作及出版中創造出來的東西,可以再被拿進系統理論之中討論,但,它應該被當成溝通,而不是作為無可質疑的創作前提,像是天份、心理特質、獨特的人生歷練。這麼一來,我們便有機會觀察,科學的溝通何時將「個人」這個建構物引入?為了給一本書加上道德立場,還是為了說明知識史的偶然、斷裂?沒有簽名的一幅畫,沒有作者的一本書,說不定能為關於理論的溝通帶來更多的連結。

系統理論這個名詞在社會學裡或許等同於魯曼的社會學式系統理論(soziologische Systemtheorie),但,細究之下,仍有學者堅守結構論式的系統觀,也有學者主張系統理論要繼續發展的話,就得重整系統概念,所以,系統理論仍只算是一股思潮,並不等同於某位思想者的理論立場。魯曼在這思潮之中凝聚出幾個重要的抽象概念,對此,德語世界的社會學多少已經習慣,像是自我指涉(Selbstreferenz)、自我生產(Autopoiesis)。以他自己的理論來評價自己的話,這些概念與理論主張還持續受到其它社會學理論、經驗研究等等的考驗。所以,概念就不是定義,也不是誰說了就算,而是在時間中變動著,被扭曲,被重新連結到其它概念。不論是對概念的批判,或是修正、拒絕,都使系統理論的溝通更有韌性。

大概是因為很難解釋魯曼的學術產量以及無所不包的超級理論,那本向他六十歲生日致意的合輯便命名為《Theorie als Passion》(理論作為激情)。從此,理論不再是冷靜旁觀的結果,它本身擁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自生力量,不斷地往前推進。確實如此。從2015年開始,在大學及研究機構的合作下,魯曼的遺稿被仔細整理、辨識、增補之後,有些成書出版,有些當作期刊論文。這幾年一直有新的作品問世,其中頗有份量的是《Systemtheorie der Gesellschaft》(《關於全社會的系統理論》,2017年,1132頁)、《Schriften zur Organisation》(《關於組織的論文集》,2018-2019年,陸續出版一至三冊,共約1400多頁;第四、五冊將於2020年出版)。由於這個整理遺稿的計畫至2030年結束,我們可以期待日後將有更多的且針對不同論題的論文集問世。

魯曼將如此驚人的知識生產歸功於卡片盒,一個極為神秘的知識工具。過去只有少數人能親眼看見的資料箱,如今已經開始陸續被數位化,其中一部份的成果於今年初上線(網址:https://niklas-luhmann-archiv.de/bestand/zettelkasten/inhaltsuebersicht),日後也將持續更新,直到九萬多張的卡片成為數位資料。這些卡片的確遵循著魯曼堅持的理論概念,自我生產、意義指涉、結構、功能。對魯曼的系統理論好奇的人,就算不懂,也可上網隨意點擊任何一張卡片,看看卡片裡的編號,以及卡片的連結方向。一段時間之後,也許就有人會問,為什麼不指向其它的方向,連結其它的文獻?對一位觀察者來說,雖然人們還未讀懂系統理論,但已經不自覺地演練出系統理論的實在。

德語世界已經出版十多本導論書籍,介紹魯曼的生平與理論。中文世界也已有幾本類似的入門書,加上期刊不時有以系統理論為視角的論文,就算仍屬台灣社會學領域的小眾,對於推動徹底建構論(或,運作建構論)來說仍是重要的貢獻。這麼多的導論書籍,當然讓人馬上聯想到,理論過於艱深,非以淺顯方式解說,無以推廣此學說。不過,讀者還是得注意,所有的導讀、參考手冊都是簡化的結果,對理解魯曼的思想幫助不大。閱讀頻頻受挫,大概是初次接觸系統理論的人的共同經驗。原因很多,難以在此一一道出。不過,魯曼自己倒是抱怨過文字的序列性有違概念的網絡化,以及,作者無法以文字控制讀者的專注意識,可見,理解這件事同時困擾著作者與讀者。這只能依靠足夠的閱讀時間,以及讀者在閱讀時逐漸抓到的作者之寫作韻律。

從上個世紀初開始,科學的書寫方式已經有所改變,學科分化更細之後,寫作要求也更為嚴格,閱讀當然也愈來愈有門檻限制。也就是說,讀懂一篇人文社會科學的文章,是需要學習的。若想知道如何多懂一些魯曼的作品,或者,想要知道如何使自己閱讀時更有收穫,可以參考他寫的一篇短文:〈學習閱讀〉(收錄於《文學藝術書簡》,頁1-4)。

陳弘儒:

非常謝謝魯貴顯老師精彩的導讀前訪談,雖然是一篇宣傳文但也已作為理解盧曼提供一個出發點,誠如老師所說的「所有的導讀都是簡化的結果」,而「理解同時困擾著作者與讀者」在這層意義下,這篇宣傳文也為有興趣的人提供一個參與經典導讀的理由,而讓人想一窺被研究者所簡化的盧曼是長成何種樣子。相信這會是一場精采無比的導讀!期待10月17日的活動!再次謝謝老師的撥空受訪!